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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30 May 2008

真相比荣誉更重要

Posted in 时事与政治, 转载 at 10:34 am by 老貓 ·  · 2 Comments ·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陈敏
2008-05-29 09:41:37
来源:南方周末

当然有天灾因素,但天灾并不必然导致悲剧,把悲剧推诿于天灾,在道德上是一种偷懒的做法。

本月23日,四川省教育厅副巡视员林强上书四川省及2008奥运火炬传递四川组委会,请求转让其火炬手及观摩北京奥运会资格。南方周末记者就此专访了林强先生。

我作为教育行政官员,有一份负罪感

南方周末:做火炬手和观摩北京奥运会是一个很高的荣誉,而你居然要求转让自己的这些荣誉,这是一个让人震惊的事件。你这个举动主要基于什么考虑?

林强:主要基于我现在的心情。我现在的心情很沉重。

南方周末:为什么这么沉重?

林强:因为大地震。那么多学校倒塌,那么多孩子无辜牺牲,我想只要有一点点良知的人,都会受不了的。何况我是一个教育行政官员。

南方周末:也就是说,作为教育行政官员,你认为自己负有特别的责任?

林强:当然。学校倒塌是一个社会事件,全社会都有责任。但是教育系统的责任最大。我作为一个教育行政官员,应该有一份负罪感。

南方周末:你的这种感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强:从我目睹悲剧现场的那一刻开始。

南方周末:能介绍一下具体情况吗?

林强:我可能是四川第一个直抵重灾区的教育行政官员。13日上午我接到命令,把海南来的一支专业救援队安全送往北川。到了设在北川中学的救援指挥部,已是14日凌晨5点多。救援队马上投入战斗,我插不上什么手,就带着摄像机走到县城去。那时指挥部到县城的交通还没有恢复,大型机械进不去,救援队伍主要集中在北川中学。我想一个人去看看县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南方周末:你看到的最震撼的场景是什么?

林强:我看到一个家长在痛哭。一座五层楼塌了,把孩子压在下面爬不出来,又没有救援队,家长看着自己孩子的生机一点点地流失,但完全无能为力。我赶到前的四个小时,孩子就在家长眼皮底下去世。家长一直哭,一直喃喃地说那是我娃娃,我娃娃成绩多好多好。

南方周末:这样的场景,你到现场之前有过心理准备吗?

林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准备。心里特别难受。

南方周末:当时你直接的反应是什么?

林强:我马上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那天走得急,钱带的也不多,就一两千块钱——我全部掏出来塞给他,他不要,说娃娃都死了,还要钱干什么。旁边的人把钱接过去帮她塞到口袋里。我也知道这钱对他没有意义,但我就这一个安慰方式,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南方周末:实际上只是反映你的一种自我救赎的本能。

林强:对。是一种自我救赎。我当时特别自责。作为教育行政官员,我固然没有直接责任,但在良心上,我对不起那个学生,对不起那个家长。

天灾人祸总是相辅相成

南方周末:你也可以不这样自责,毕竟,这是8级地震,你可以把原因都归为不可抗力啊。比如四川省教育部门就刚刚宣布校舍倒塌有五大原因。一是地震超过预计强度。二是灾情发生在上课期间。三是学生集中的教室和走廊属于薄弱环节。四是校舍陈旧落后。五是学校建筑在抗震方面有设计上的先天缺陷。总之主要是天灾造成的,这么一来,自然就无须问责了。

林强:当然有天灾因素,但天灾并不必然导致悲剧,把悲剧推诿于天灾,在道德上是一种偷懒的做法。

南方周末:具体到你看到的那个场景而言,到底是天灾还是悲剧呢?

林强:我认为主要是悲剧。因为那个学生并不是非死不可,他所在的那个学校,并不是非倒塌不可。我拍了一个学校,离北川中学也就七八百米的距离,根本就没有倒,一个人都没有死,就伤了三个。

南方周末: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天壤之别?

林强:原因很简单。那个没倒的学校是中科院捐建的一个希望小学。有捐赠人的监督,质量就有保证。倒塌的学校,大多数应该说不存在这样的监督机制,质量也就没办法保证。

南方周末:这就是说,不完全是天灾杀人。缺乏监督的体制惯性,放大了天灾的杀人效应。

林强:天灾人祸总是相辅相成的。这一点我原来在理论上并不是不清楚,但原来想象的后果,最多也就是一些经济上的损失罢了,很少跟生命上的悲剧联系。这次亲眼见到这么惨烈的生命悲剧,用惨绝人寰来形容,也决不过分。这对我的心灵冲击,实在太大了。就从这一刻起,我容不得任何对生命悲剧的推诿。面对那么多孩子的亡灵,面对那么多破碎的家庭,如果生命的价值还不能战胜官场潜规则,我们还要官官相护,还要你好我好大家好,那我们就太没有良心,就太无耻了。那我们就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不上做一个教育工作者了。

请辞奥运会火炬手

南方周末:所以你要请求转让你的火炬手及观摩北京奥运会资格?

林强:对。从一定意义上说,我是个罪人,我应该向那些冤死的孩子,向他们的亲人,向社会负荆请罪,应该向他们下跪,而不应该披上荣誉的长袍。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赎罪,只好用转让火炬手来自我救赎。

南方周末:你的请求会得到批准吗?

林强: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希望我的这个小小愿望能够得到尊重。而且我不只是要转让自己的资格,我更希望张艺谋先生能够体察大地震造成的特殊的社会氛围,体察大地震对国民心理的巨大震撼,对他导演的奥运会开幕式做出相应调整。

南方周末:你认为主要应该朝哪个方向调整?

林强:奥运会开幕式应该隆重,但更应该素朴,更应该庄严,更应该体现我们民族悲天悯人的情怀。在当前这个大背景下,一个没有悲悯元素的奥运会开幕式是很难想象的。当然不止是开幕式,北京奥运会的整个基调,现在都需要调整。我们伤痛,但我们坚忍不拔,这应该是调整的主要方向。

南方周末:这个创意很好。但是怎么落实呢?

林强:就从火炬手人选的调整开始。把担任火炬手和观摩奥运会开幕式的机会,尽可能让给抗震救灾的英雄代表、死难者亲属以及灾区人民代表,这更能彰显中华民族的不屈精神,让奥运火炬传递成为心灵和生命的接力。

伟大英勇不一定要用送死来表现

南方周末:你的思考极具价值。但这种思考在教育界有代表性吗?

林强:实话实说,没多少代表性,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南方周末:我听到的一个声音说,过去一些人总骂中国教育这不好那不好,但现在他们可以闭嘴了。这次大地震中,中国教育交出了一份非凡的成绩单,很多老师舍己救人,为保护自己的学生付出生命的代价,甚至很多孩子也挺身而出,冒着生命危险抢救自己的同伴,这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说明中国的教育是成功的。

林强:这个声音在教育行政系统确实比较突出,但它的突出恰恰说明我们的教育行政系统问题很大。其实换个角度思考,从人道的角度思考,就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答案。那些老师确实伟大英勇,那些孩子确实伟大英勇,但伟大英勇并不一定要用送死来表现。

如果我们做教育行政的都尽职尽责,让腐败在教育领域没有多少空子可钻,我们的校舍就不难跟我在北川看到的那所希望小学一样坚固,那些老师、那些孩子就不会白白送死,现在已经发生的那么多的生命悲剧就可以尽量避免。最应该得到保护的人反而得不到保护,反而夭折了,这是我们做教育行政工作的耻辱。我们应该反思,我们应该忏悔,而不能用英雄的生命悲剧来为我们自己推卸责任,来给我们自己贴金。

南方周末:我注意到你特别强调悲悯两个字。

林强:我这么强调悲悯,是因为教育系统现在最缺乏的,就是悲悯。

南方周末:这有些什么样的具体表现?

林强:时至今日,我们还没有积极对校舍倒塌进行系统分析和总结,还没有积极对悲剧责任主动的调查取证,更没有积极对死难者家属的道歉;所有这些对生命负责的态度和措施在我们的心目中分量并不重,这都是具体表现。

在大地震中失去孩子的父母,正含着眼泪,没日没夜地在倒塌学校的废墟中寻找建筑材料,作为以后评估的依据。作为教育工作者,作为人民的公务员,我们本来应该在歉疚的前提下感激他们的这种行为,我们不但要尊重他们,而且要用全力支持他们的行动。但现在教育系统很少人愿意这么想,很少人愿意这么做。当然大家现在都很忙,要安排灾区考生高考,要塑造抗灾模范,要统计物质损失,要规划灾后重建。但无论怎么忙都不能忽视,孩子们的亡灵需要一个说法,家长和整个社会期待一个说法。如果发生了那么大的悲剧,我们却一点反思都没有,一个说法都没有;如果我们总是把自己的名誉和前程看得比孩子们的生命更重要,这样下去,怎么可能有心灵的提升和机制的重建?又怎么可能永绝后患?

●林强,四川资中人。1973年入伍,1987年转业到四川省教育厅工作,历任副处长、处长、四川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现为四川省教育厅副巡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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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10 April 2008

西藏:真相与民族主义情绪

Posted in 时事与政治, 转载 at 5:53 am by 老貓 ·  · 3 Comments · 

火星警告:一个星期之前《金融时报》、《南方都市报》上的文章,网上反应很热烈。网址就不贴了,请自行搜索。

西藏:真相与民族主义情绪

长平

拉萨事件发生以后,小道消息迅速传开,但是国内媒体照例噤声。连续几天,各家媒体上都只有西藏自治区负责人的简短通报和谈话。通报中,对于事件的描述只有一句:“近日,拉萨极少数人进行打、砸、抢、烧破坏活动。”相当于一个标题新闻。民众从谈话对达赖集团的严厉谴责中,已经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自然愿闻其详。依循过去的经验,很多人通过境外媒体来获取更多消息。此时,几个揭露境外媒体虚假报道的帖子和视频却在网上流传开来,很快就酿成了一场中国民众愤怒声讨西方媒体的网络事件,出现了一些命名为“反 CNN”、“反BBC”、“反美国之音”的网站。

根据网民搜集的材料,包括德国、美国、英国和印度在内的一些国家的媒体对拉萨事件的报道中出现了明显的事实错误。从新闻职业规范来看,有些错误非常低级,甚至有刻意误导的嫌疑。尽管有几家媒体进行了道歉和更正,但是失实新闻造成的伤害既成事实,难以得到中国民众的谅解。跟任何虚假新闻一样,这个伤害首先指向媒体自身的公信力,一万个真实也挽救不了一个谎言。在此事的后续报道中,在将来的其他重大事件中,倘或中国媒体同样不能自由报道,而境外媒体又变得面目可疑,那么真相从何处来呢?

一些揭露境外媒体虚假报道的网民宣称,他们要用行动让世人看到拉萨事件的真相。这个说法逻辑不通,因为他们的行动只能让人看见西方媒体报道不实的这个真相。拉萨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多数中国人看到的只有政府在封锁消息几天之后统一发布的新闻。对于任何来源单一的垄断性新闻发布,我不敢说它是假的,但是也不能确认它是真的。事实上,境外媒体大多称之为“中国政府精心编织的真相”。随后政府组织外国记者赴藏采访,他们的报道大多也没有翻译过来。由于声讨西方媒体热浪当头,即便翻译过来也没多少人相信。

愤怒仍在扩散。尽管“反CNN”网站声明,“我们并不反对媒体本身,我们只反对某些媒体的不客观报道;我们并不反对西方人民,但是我们反对偏见”,但事实并非总是如此,很多网民走到了相反的方向,甚至一开始就站在相反的方向:他们并不真的在乎新闻的客观公正,而在乎媒体本身的立场;偏见未必是不能接受的,关键是看你偏向哪一边。如果真的站在新闻价值的立场,那么他们就不会仅仅揭露西方媒体的虚假报道,而且应该质疑中国政府对消息源和国内媒体的双重控制。毫无疑问,后者对新闻价值的伤害更甚于前者。正如已经发生的事实,对个体媒体虚假报道的矫正相对容易,几个耐心细致的中国网民就可以做到;对新闻控制的抗议面对的是国家权力,全世界都徒唤奈何。

一些中国民众已经看到,虚假报道和偏见并不是最可怕的,只要有一个开放的舆论环境,允许充分的揭示和讨论,它们就有走向真相和公义的机会。这次网民对于境外媒体的成功反击,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最早发现问题并及时反应的,是海外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制作的揭发图像在BBS上自由流传,也在Youtube这样的著名网站上火热播放。假如这些网络媒体都受到限制,那么揭发进程就会遇到很多困难。

这些虚假报道对新闻价值的最大伤害,在于让很多人进一步放弃了对客观公正的信赖,而选择了狭隘民族主义立场。他们从中得出结论说,普世价值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只有国家利益的你争我夺。他们甚至以此为依据说,撒谎也是一种“国际惯例”,从而对自己身边或者历史上的谎言予以谅解。当然,一些人本来就是这样想的,这次媒体事件让他们又找到一个证据,从而去对别人宣讲而已。

但是我也看到,有很多中国人借此机会进行了更广泛的讨论和更深入的思考。他们发现,西方人对中国的偏见,源自一种居高临下的文化优越感。那么应该警惕的是,汉人在面对少数民族时,有没有这样一种由文化优越感而导致的偏见呢?西方人对中国的歪曲报道,源自不愿意倾听和了解,沉迷于萨义德说的那种东方主义想象,那么我们对少数民族又如何呢?如果我们以民族主义为武器来反抗西方,那么怎样说服少数民族放弃民族主义,加入到主流的国家建设中来呢?达赖喇嘛要求政府对他重新评价,那么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除了官方的定性之外,能不能允许媒体自由讨论以进一步揭示真相?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本文作者长平,资深媒体工作者,曾任《南方周末》新闻部主任,《外滩画报》副总编辑,现为《南都周刊》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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